35岁创业者涌入海南，押注“下一个香港”

放眼凛冬中的全中国省市，要论朝气蓬勃第一名，那必然是最南端的海南省。一个月前，2025年12月18日，海南自由贸易港正式封关运行，成为中国首个“境内关外”地区（香港、澳门是“境外关外”）。“封关”这一月，这里的若干指标都在蹭蹭向上：

元旦入境机票暴涨，三亚入境机票订单量同比暴涨5倍，海口增长近3倍；

海口海关监管免税销售额金额达48.6亿元，同比增长46.8%；

新增备案外贸企业5132家；

“煤老板”涌入海南抄底高端酒店，中国绿发连续斥资50亿拿下三亚中心地块，低迷许久的房地产行业甚至传出“山东客户拿下上百套小户型商办房”的消息。

这些涌入的探路者和企业，究竟抱着何等的目标和决心，又将播撒下怎样的种子？他们在这块试验田上奔碌的每一天，他们的成与败，也形塑着这个自贸港的未来。

35岁的杭州电商老板肖鹏决定去海南看看。不仅因为看到免税店的消费热度，还因为政策变动带来的潜在创业机会：在海南加工增值超过 30% 的货物，可以免关税进入内地市场，对有加工需求的企业来说，这是重大利好；除此之外，低税率也吸引着企业落地，在海南，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均封顶于15%——在内地，这一数字分别是25%和45%。

12月25日，肖鹏从长沙出发，自驾1300公里，花了十五个小时抵达海口。在此之前，他没关注过海南，也从未去过海南。十多年前，他曾在深圳开健康管理的社区店。这座以包容性著称、“来了都是深圳人”的城市，如今聚集着高新技术产业，很难有普通人躬身入局的机会。

假如海南不是下一个香港、新加坡，至少，海南会是下一个深圳。肖鹏相信，这是当下普通人罕有的机遇，跟着国家政策走，一定不会错。

到了海南，肖鹏先走东线，从海口、文昌、万宁、陵水到三亚，一路南下。肖鹏感受到了创业活力：连游客“都在讨论封关”。

三亚海滩上，外国游客“比中国人还多”。翻看新闻，肖鹏才知道海南已对 86 个国家入境免签（内地是 77 个）。除了外国人，他还碰到了不少环岛骑行的年轻人，这令他感受到朝气：“毕竟能吸引大学生的地方，都是有发展前景的地方。”

一路上，肖鹏逛了海口骑楼古街，在文昌观看了火箭发射，又去万宁参观了烟花秀。他感到海南气候宜人，但物价不低：一碗辣椒炒肉在长沙卖二三十块，到这里价格直接翻倍。房屋中介告诉他，封关后海南房价波动不大，但是房租倒一直在涨。“积极的反馈”，他想。

不过，肖鹏此行最关心的还是海南的特色产业，尤其是农产品深加工行业。在抖音平台上，他和妻子共有约76万粉丝，他希望能找到合适的线下项目，到线上完成销售。

过去六年，肖鹏在杭州做直播电商。2022年是行业巅峰期，当时，随便在杭州的哪个小餐馆吃饭，身边的人都在聊直播。之后就一直是下坡路。到了去年，肖鹏感受到行情彻底见底：“直播人气越来越低，销售额也越来越低，合作好几年的企业都出现亏损状态。”他搬回长沙，和身边朋友讨论线下创业的机会，讨论来讨论去，都没有什么把握。“创业环境不理想，有些老板哪怕手上有钱，也不敢轻易投资。”肖鹏本来也打算躺平两年，直到12月18日他看到海南封关的新闻。

肖鹏考察了万宁市的槟榔园，东方市的芭蕉林，还有沿线的渔港。他很快发现海南的供应链远不如杭州成熟，“海南能卖的产品是有限的，现在不是水果成熟的季节，我看电商园里都没多少人在直播”。

不过，肖鹏还是决定先来个海南岛的传统项目：在三亚租房，把家人接到海南过年。“大家都没什么感觉的时候，才是有搞头的时候，就像前几年做直播电商一样，刚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搞得早的人都发财了。”肖鹏说。

他在海南感受到了创业活力，连游客“都在讨论封关”。他计划待下来，深入了解这座城市的潜力，哪怕最后考察下来，没有适合他入局的行业，他也愿意承担风险——“普通人一辈子能抓住的机会不多”。

肖鹏的“下海史”已是十年左右。大学毕业后，先后在宁波、深圳开店，没真正上过班。对他来说，大企业进不去，到工厂打螺丝又“不是一件很有前途的事”。如果海南是下一个深圳，他希望能和这座城市一起成长。

马骏驿和肖鹏几乎同龄。去年，他从体制内离职，开始接触外贸生意。在经济下行时期，放弃掉无数人抢破头的铁饭碗，对此，他说，“我个人感觉越是混乱的时候，机会越多，中美博弈落下帷幕那天是创业最好的时候，提前（准备）会更好”。

封关第二天，马骏驿从成都驱车到海南，环岛调研。十多天考察下来，他感到海口的城市建设程度可能只与四川GDP排行第二的绵阳相当，离成都还有一定距离。人口也是劣势。目前海南全省常驻人口约1048万人（成都的二分之一），基数小，“吃不到人口红利”。

不过，他很看好三亚崖州湾科技城：“不得不惊叹，破旧的崖州古城旁直接起了一座非常现代化的新城，目之所及，几乎全是写字楼、产业园区，配套已经比较成熟。”不过目前，崖州科技城的企业入驻率不到10%，许多写字楼的售楼部处于闲置状态。马骏驿感觉，这里大概类似于十多年前的成都高新区。

马骏驿由此看到了企业服务的机会——“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企业入驻的速度，政策下来之后，中小企业能不能被吸引来？”

张鸣飞可能是封关前后，第一批入驻崖州湾科技城的宠物行业创业者。

去年11月，他在崖州湾注册宠物食品公司，一周内迅速完成建厂，赶在12月31日前，成功申请到海南省加工增值免税试点企业，领到了颇为可观的各类奖励。

张鸣飞老家在河北省邢台市南和区，这里是“中国宠物食品之乡”，宠物食品产销量占据全国市场份额60%以上。大学毕业后，他先是做宠物产品包装设计，挣到第一桶金后，开始自营宠物品牌。

来海南是因为张鸣飞盯上了快速增长的东南亚市场，“我们那儿的大型宠物食品企业甚至都到越南建厂了”。

邻近东南亚，他认为海南有无可取代的区位优势：目前，海南西部的洋浦港开通了24条直达东南亚的海上外贸航线，正在建设的崖州湾南山港，则距张鸣飞的工厂不到两公里。

区位优势之外，零关税进口南美牛肉、增值30%后免关税内销，这些政策优惠，也都有利于张鸣飞生产的宠物食品，在国内外形成价格优势。

像张鸣飞这样，看好海南作为海外市场的“跳板”的，还有不少大型企业。早在2022年，蜜雪冰城就着手在海南省定安县建生产基地，生产冷冻水果、咖啡和糖浆等，出口到38个国家，成为首批利用封关政策的代表性企业。近5年来，海南新增实有经营主体270万，超过建省后32年总和。

联系上张鸣飞时，他正在给崖州科技城管理局做锦旗。成为试点企业，需要经过市级7个部门、省级8个部门审批，最终由省政府拍板通过。按他以往在内地的经验，这得花十多万块钱请代办公司，而且“没有一年是不可能批下来的”，没想到在管理局的协调下，走完流程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在内地从来没有享受到这种服务。”张鸣飞说。

他今年也是35岁，对于独自到海南发展，他说，他不太讲究要在哪里安家，一直都是哪儿适合创业，就去哪儿。这是他第一次办工厂，也将是他“最后一次创业”，“无论成或不成，都要在海南继续做下去”。

张鸣飞特别在意的，是海南自贸港对品牌的背书作用。过去，任他如何宣传河南生产的宠物食品，就算把进口牛肉的票据贴出来，消费者也不信任，说是PS出来的，他对此“很无奈”。在海南建厂后，他不需要再为此自证。

京润珍珠也看中了海南作为产地对品牌形象的积极作用。在过去，这可能也是海南唯一的优势。

周朔是京润珍珠CEO，也是85后“企二代”。他的父亲周树立，1993年来到海南创立了这家公司。当时海南岛流行做旅游团生意，标高价打低折。但这样的模式不利于品牌发展，千禧年前后，周树立把总部搬到了深圳。他要做面向全国的生意，而深圳水贝市场正是全国珠宝交易集散地。

十多年前，周朔接班，他把电商和销售业务也放在深圳。在他眼中，海南一直以来只是负责生产的大后方。尽管随之而来的物流成本很高——“有时候刮个台风还要停航”，但海南的地缘优势毕竟能为珍珠品类背书，“珍珠和大海天然有联系”，“大家听到海南珍珠会觉得比较高级”。

2023年，周朔就听到了封关政策的风声，但他没抱太大期待。九十年代以来，海南经历了两次由政策主导的大开发。一次是1988年，海南建省，“十万人才下海南”，但大量的资金和人才并未像深圳那样流向制造业，反而造就了房地产泡沫的奇观；另一次是2010年，国务院提出建设国际旅游岛，再一次把海南三亚的房价推到了全国准一线水平，但全岛的基础建设并没有得到相应发展。

但这次似乎不一样了。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2026年1月4日，周朔被召集到省委书记和省长前汇报工作，他“受宠若惊”。

去年1月份，京润珍珠就作为试点企业，一次性得到了所有政策支持。海关还针对周朔提出的需求，调整了报关流程：京润珍珠的在工厂设独立保税仓，企业人员在仓内完成成本核算和报关，海关摄像头24小时监控。“不然我们要派人到机场逐颗核算，效率是很低的。”周朔说。

政府人员在对接过程中呈现出的务实和高效，让周朔觉得“这次是动了真格”。自此，他看好自贸港的建设，因为“国家意志下不允许失败的事情，是一定能够做得非常好的”。

试行营后，京润珍珠所有进口海水珍珠的关税减免了21%，反映到销售端，产品价格打了七九折。当采购取得规模效应，利润也会增加。

过去，澳洲、马来西亚或日本的珍珠都是通过香港第三方拍卖商进入内地，市场里在大量走私行为，正规报关的公司在成本上不占优势。海南封关后，周朔介绍，他可以跳过香港，直接对接供应链源头。去年9月，在香港国际珠宝展参加会议时，他就感受到“国际供应商对海南自贸港的身份很感兴趣”，“他们很清楚自贸港是面向中国的市场”。

在通过直播电商“阶段性享受到互联网的红利”之后，现在，周朔希望“跳出内卷”，把更多精力投入到高端供应链。

他说，未来，公司的布局会迎来大转变：海南可能代替深圳，成为京润珍珠面向国内和国际市场的大前方。

今年1月，陈昌祺在海口设立了一个资源整合平台，帮助企业落地海南。他发现，业务涉及进出口贸易且有行业经验的企业不多，大多数企业来海南，是为了寻找一个转型的机会。

陈昌祺31岁。在海口长大。2018年，他去英国读硕士时，国务院宣布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人家说，政策在哪，机会就在哪。”毕业后，他回了海南。他认为这次机会也许是海南腾飞的契机。

之后，陈昌祺尝试过各种行业，餐饮、金融、MCN、直播电商。他发现在海南发展电商最大的问题是物流成本。琼州海峡没有跨海大桥，商品运到内地，靠轮渡或空运。他以妃子笑荔枝举例，5斤荔枝，成本价50元，发顺丰空运，物流成本就得46元。根本无法和广东的妃子笑竞争。

“除了我们从小喝到大的椰树依然出圈，海南其他的食品行业今年都已经很难拿出预算去投放了。”陈昌祺说，海南没有产业，除了旅游，就是农业。过去也许地产行业还蒸蒸日上，但这一泡沫在 2018 年终结：自贸港建设提出前夕，海南宣布全域房产限购。

探索了六年以后，陈昌祺决定放弃做消费型市场：“规模做不过人家，成本就降不下去”，而且，海南还有年年台风来袭的风险，台风一来，即使是西部受台风影响最小的洋浦港，也会停航，“海南水果最大的优势就是日照和新鲜，在这种极端天气下，生鲜水果贸易很难做”。

他把咨询公司开在海口海甸岛的华彩湾广场，这里面向大海，有号称“海口海景天花板的写字楼”。这座写字楼入驻率在五六成，据他观察，这也是海口大部分写字楼的常态。公司靠近岛上唯一的211——海南大学，但陈昌祺过去招人，很少能招到海南大学的生源，大多数人一毕业就回内地发展了。他能理解，同样岗位，北京上海的基础薪资在海南往往都会打个对折。

陈昌祺对海南的就业环境并不感到乐观。大多数企业把公司放到海南，是为了节税避税，不怎么招人。像蜜雪冰城、太古可口可乐这样，在海南落地工厂的，有用工需求，但对高端人才没有吸引力。前述在崖州科技城开宠物食品工厂的张鸣飞也提到，全自动化设备上线以后，用工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教师、保险销售、银行柜员，是陈昌祺大部分985高校毕业并留在海南发展的同学的角色。在为数不多创业的同学里，他算是发展得还不错的了。

“那些来海南寻找转型机会的企业，不是同样面临你所遇到的问题吗？”问他。

“是的。”陈昌祺说。因此，他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平台，为企业落地海南提供资源、人才和资金的保障。

目前，陈昌祺接触到的资产千万亿万级的老板，都在传统行业如地产、基建、煤矿。如果没有进出口贸易的经验，无法解决销售问题，他还是建议这些老板，投资文旅或工业用地。他觉得，土地仍是稀缺资源。据他了解，新加坡某主权基金亚太地区负责人就正在为建设智能跨境电商产业园，到海南北部的澄迈县找地。

尽管他相信未来五到十年，自贸区建设一定会越来越好，但眼下他仍有几分迟疑，因为目前除了跨境贸易企业，大部分赛道还赚不到钱。

封关以来，财经媒体及观望者们最大的好奇是：海南能否成为下一个香港？

2026年1月，在海南从事跨境电商行业的钱凌云，特意去了趟香港考察。对于网上海南将取代香港的论调，钱凌云并不认同，他认同香港的竞争力是建立在普通法体系之上的国际信用体系，以及外汇自由兑换带来的资本流动效率上的，而海南实行的是“局部自由”。但和寸土寸金的香港比起来，海南另有其优势：有足够廉价的土地来建仓库和工厂，容纳有出海需求的加工制造业。

对钱凌云来说，封关带来的好处是，自贸港解决了跨境电商尾货处理的问题。他以圣诞帽举例，假如他囤了1000顶圣诞帽，从浙江发到美国，结果只卖了200顶，剩下800顶如果退回到国内，会涉及到物流费用和进口关税，两相权衡之下，他只能选择在美国就地销毁或以跳楼价清仓。

但现在，有了一种新的可能：把圣诞帽运回海南仓库（零关税），再发往其他有潜在市场的国家。理想情况下，当国际货轮每天像公交车一样经过自贸港港口时，物流成本也会降低。未来，海南可以成为大型企业的备货中转站。这也是京东到海南建设供应链总部的逻辑。

钱凌云三年前从湖北搬家到海口，因为看好封关政策，也因为要减轻孩子教育压力。过去，钱凌云做过社交电商，也干过游戏公会，到2024年，他发现业务萎缩，主播和游戏厂商都不挣钱了，便转型做出海业务，在TikTok上开店铺，找国外达人合作，直播卖货。

跨境电商考验的主要是选品能力，钱凌云说，义乌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比如带头灯的帽子、发光的轮胎气门帽，老外没见过。客户下单后，他从浙江发货，用第三方平台进行外汇结算。

尽管目前海口已经有不少电商产业园，能提供国际网络，并支持EF账户申请（账户上的钱在境外划转基本不受限制），但钱凌云没想过搬进去，他的生意不需要重资产投入，在哪儿都能做——用国内网络也能在TikTok上开小店，只是不能刷视频或看直播。

如今，年届36岁的钱凌云在投资上越来越保守。房价在涨，消费力旺盛的时候，钱很容易挣，但现在，钱赔出去了就很难再挣回来了。

“我理论上这么分析（跨境电商），但我实际上不会动手，我鼓励那些比我有经验有实力的人来做。”钱凌云说。他和陈昌祺一样，为外来企业提供商业咨询，但“不想碰实体”，只想“赚点信息差的钱”。

在土生土长的陈昌祺看来，海南的发展史，就如同离他公司不远的，海口的双子塔：这座原计划建成为海南第一高楼的地标建筑，最后只建了单塔，变成了海南中心大厦，十五年过去，还没封顶。

2022年，全岛启动封关运作准备工作，这座大厦也被人想起，于是它的建设计划又轰轰烈烈重启了，据说2026年年底就竣工。

作者 王雯清 ｜ 编辑 阳千鱼

排版 魏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