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肺女性,隐入尘烟

分类:热点生活 时间: 2026-03-03 浏览: 作者:小编

尘肺女性,隐入尘烟(图1)

文图丨史东旭

编辑丨卢伊

尘肺女性,隐入尘烟(图2)

不知午夜还是凌晨,张晓芒条件反射般从浅睡中惊醒。丈夫的脚轻轻碰了碰她的腿,这是他呼吸困难、无法说话的求助信号。

张晓芒立即翻身坐起,熟练地帮丈夫翻过身体,转为趴卧姿势,右手并拢弯曲,像拢着一颗无形的蛋,上下拍背。她力度略重,发出“咚咚”的闷响,融进制氧机有规律的嗡鸣声中。

这样的动作每晚要重复四五次,每次持续10-20分钟左右,直到丈夫咳出那口堵塞气管的带有白色气泡的浓痰。他又能活过来了。

2009年,丈夫李玉民因在煤矿井下工作多年而被确诊尘肺病,当时已经丧失劳动能力,医生曾断言他“活不过五年”。但如今,李玉民64岁了,疾病虽然摧毁了他的身体机能,但精神状态不差。在这个死亡随时逼近的农村家庭里,是张晓芒为丈夫创造了属于他们的奇迹。

但奇迹并不总是发生。在素有“江南煤都”之称的江西萍乡,农民工下井采煤开砂一度盛行,没人想到会得病。

李玉民是那个开矿繁盛年代的受害者,但尘肺病人的数量并未因当地资源枯竭而降低。产业转移后,石棉瓦、硅藻土、石英石、爆竹等粉尘危害较高的行业带来更多年轻和女性患者——比如54岁的杨洁,她因吸入过量硅藻土粉尘,成为当地为数不多的在世女性病例,从家中顶梁柱变成了自己口中的“累赘”。

据早年公开信息,2017年萍乡共有尘肺病例151例,主要集中在煤炭系统,但2021年,仅李玉民所在的莲花县就有媒体报道称有300多位尘肺病人,甚至还有“尘肺村”。在公益组织的帮助下,一些患者获得医疗救助和制氧机,当地还设立了康复中心,帮助患者创业、子女助学等。但更隐秘的困境依旧无解。

针对尘肺病人的救助保障问题,曾有多位代表委员在全国两会期间发声倡导。据了解,亦有多位代表表示,或将在即将召开的2026全国两会上提交有关特定行业尘肺危害的建议案。

《2024中国尘肺病农民工调查报告》显示,超过84%的尘肺病农民工日常生活需要他人帮助。给予患者照顾的人中,超八成为患者的配偶——80%是女性,平均年龄52岁,大多要承担轻中度及以上的照护负担。更为残酷的是,她们会因此失去工作、活动的圈子和对生活的掌控,这种剥夺会随疾病加重更为凸显。而对杨洁这样的女性患者而言,来自疾病和家庭的消耗更隐性而剧烈——她们不仅要因疾病挣扎,也要为家庭付出。

“这会导致一个家庭的功能空缺甚至扭曲。”在华中师范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王欧看来,女性尘肺病患者可能承受比男性更大的治疗困难和心理压力,但却极少被社会关注。而当尘肺病击垮男性,妻子们被迫成为“全能照料者”,“在照料与生计之间拉扯。”

王欧认为,像张晓芒这样对丈夫特别深沉、相濡以沫的感情在尘肺病家庭中一定存在,但他更想强调的是,一定要关注到农村尘肺病家庭中女性“不得已而为之”的一面以及她们被“限定”的人生。

尘肺女性,隐入尘烟(图3)

当照料成为生活方式

夜晚七八点钟的莲花县,乡村里早已进入宁静,这显得李玉民和张晓芒的家有些“吵”——卧室1.5米旧床旁的制氧机不能停,水泡咕噜噜的声音衬得越来越大声。透明的呼吸管缠绕在一起,贴在墙壁的挂钩上,将氧气送进李玉民的鼻腔。

李玉民说话很轻,他要避免太用力导致咳嗽。多数时候,他需要让自己慢和静下来,动作幅度不要太大,只有这样,他才能靠吸氧维持正常呼吸。

偶尔的几个月里,家里的声音会更“吵”些,那是孙辈们来家里过寒暑假。李玉民没法陪玩,便一个人坐在客厅的轮椅上,做自己的事情,或是慢慢吃饭,或是玩手机

即便这样,氧气也不能轻易停。一天24小时中,李玉民超过20个小时都需要依靠制氧机呼吸。为了方便他随时随地吸氧,卧室和客厅分布着3台制氧机。一台机器的平均寿命在1万小时左右,过去这些年,他已用坏了3台。

尘肺病患者的夜晚最难熬,中晚期的病人因心肺功能变差,甚至无法躺下。李玉民每晚要垫着两三个枕头才能入睡,两台制氧机轮流工作,他会在床上经历从平躺到趴着,卡在嗓子眼的痰嗑不出来时,他就额头垫着扶在桌边的胳膊,实在“躺”得难受,就坐在椅子上睡。

在多数尘肺病家庭中,为了不受制氧机噪音、患者咳嗽等影响,夫妻大多分房睡,但69岁的张晓芒坚持和丈夫同住一间屋子,她睡在双人床靠墙的一侧,李玉民睡在外侧。丈夫每晚受到病痛折磨,张晓芒也跟着折腾——除了每晚起床四五次翻身拍背以外,她有时还会帮丈夫揉肚子促排便。到了冬天,李玉民手脚冰凉,她就每晚睡前帮他泡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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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芒与丈夫李玉民在卧室,李玉民在吃药。

“刚确诊时更操心一点,怕他死掉了。”丈夫生病后,张晓芒不得不开始掌管这个家。乡村里的活儿表面看上似乎不多,但种菜、喂养鸡鸭、做饭等琐碎的日常,占据着张晓芒的每一天。

照顾病人,不只是时间上的付出,有时也是与病人之间的对抗。李玉民有时疼得受不了,常靠止痛片缓解。张晓芒怕他对止痛片产生依赖,就把药藏在柜子顶上,李玉民拿不到也就不吃了,但嘴上还是会说出“恶毒”的语言。

李玉民爱吃笋。一次,志愿者肖莉去家里探望,张晓芒不在家,等了四五个小时后,后者背着一颗一米多高的春笋回到了家。在当地农时节气里,春笋只露出地面一小段,但只要一直向下挖,挖得越深,竹笋越新鲜。这给肖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作为尘肺病公益组织“大爱清尘”在萍乡良坊康复中心的康复专员,亦是萍乡市行健公益志愿者协会发起人,肖莉长期跟踪接触过许多患病家庭。在她看来,能保持病人营养充足已很不容易,但像张晓芒这样“惯着”患者的家庭却并不多见。

过去十几年,张晓芒经历过丈夫两次突发呼吸困难,幸好有亲戚帮忙送到县里抢救,才将他从死神手中拉回。医生告诉她,再晚5分钟来,人就没了。从此,她对照顾丈夫格外谨慎,比如为防感冒,每到冬天,外人不能进到家里,更不能接触李玉民。

萍乡的冬天可降至冰点,冷空气透过窗缝,钻进鼻腔,刺得肺部像针扎一样疼,连厨房都进不去。但每天早上7点,杨洁还是得慢慢走进厨房,她要为自己和家人煮米面条。灶台上的铁锅沉甸甸的,她的动作无比迟缓、艰难,有时炒一个青菜,就要喘上半天。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每天围着灶台打转的54岁农村妇女,是一名尘肺病三期患者,也是萍乡这片曾因煤炭兴盛的土地上,极为少见的女性病例。

有观点指出,由于女性较多从业私营部门和小型企业,流动性大,职业健康监护率低,女性尘肺病的诊断率可能更低。而她们的困境也远比“他们”更隐蔽刺骨——既要拖着病体扛起琐碎的家务,又要在“拖累家人”的自责里,日复一日地自我消耗、自我污名化。

萍乡人爱吃辣,杨洁生病后不能再吃,可丈夫和儿子要吃。对她来说,炒菜时放辣椒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即便用上更强力的吸油烟机,呛辣的油烟还是让她难以承受,她只能寻求平衡,少放辣椒。有时,丈夫会因饭菜口味摔筷子发火,杨洁就听着,忍着,让着,因为要是把丈夫气病,家里的唯一收入来源也就断了。

但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丈夫也会接过锅铲。“他以前啥都不管”,但后来,丈夫慢慢学会了种菜、做饭、勤快和体贴,杨洁讲到这里,语气里会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在她看来,丈夫正在逐渐适应照顾者的角色,并为之改变,他虽不会说暖心话,但也没有“嫌弃”过她,这也让她感到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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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洁家的厨房。

她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控制自己不要发病,否则发病就要进医院”,而看病是很奢侈的,也让她难堪。

杨洁曾预感自己活不过55岁,她最不能理解身边得病的都是男性,为何唯独她成了女性患者——这些年,至少四五个曾经和她一起工作过的女工陆续确诊离世,在大爱清尘统计在册的萍乡尘肺病人中,杨洁至今都是唯一在世的女性。

每次住院,在以男性为主的病人中,女性身份都让她感到羞耻。前年她肺大泡爆了,住进医院,她会觉得只有自己身上挂着引流瓶很异类,“像提着鸟笼”。散步时即便众人多看她一眼,她也会觉得很不舒服。

这是一种更私密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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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失去

尘肺病病程漫长,对患者和家属都是一场漫长的失去,包括精神与经济层面。杨洁和张晓芒的世界,都被疾病缩成了方寸之地。她们的人生,满是被剥夺的痕迹。

张晓芒曾在深圳、东莞等地打工。那两年,她出去赚钱,看到过萍乡以外的生活具有什么样的可能性,但“他生病我就回来了”,此后再也没离开过萍乡,她的世界也因此被“限制”在丈夫身边。

一次她去田里施肥,忘记了时间,突然装化肥的桶被打翻,化肥撒了一地,张晓芒有所预感,马上向家里奔去,发现李玉民的脸已经憋得通红,一块痰堵在喉咙里。自此,离家每超过两小时,她就会回到家里看一眼。有时来不及回,她就给丈夫打电话,“惹”得李玉民很不耐烦,但张晓芒听他说话正常,才放心地继续干活。

对丈夫无限度的付出,意味着妻子在物质上被极致压缩。李玉民爱吃的枇杷,便宜时也要十块八块一斤,张晓芒每次赶集都会买上两斤。她每月还要花230元买两罐婴幼儿羊奶粉,给丈夫补充营养,缓解便秘。但她给自己买衣服不超过20元,“还喜洋洋的。”肖莉吐槽说。

他们都知道,生病和照护都是很难的事情。前述报告显示,相当比例的照护者会因患者患病而改变工作——因需要照护患者退出劳动力市场,或为支撑家庭而重新进入劳动力市场。还有49%的照护者认为“开始护理以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已经不可能了”。加上长期缺乏社会支持,照护者中存在焦虑和抑郁症状的情况十分常见。

虽然辛苦,但张晓芒从未想过放弃,或是离开,她甚至都没觉得自己的遭遇有多苦。她不相信“宿命论”,只想坚定地做好一件事——护理好丈夫,让他活得更久一点,“家里有个人声,钥匙都不用带”。为此,她甘心情愿去缝补好一个家庭。

在她的照料下,李玉民很长一段时间没去医院了,许多人“都以为我老公是不是去世了”,但看到他还活着,大家都觉得是张晓芒的功劳,这也让她感觉很骄傲。但功劳背后,还有一件只有他们才知道的事——消耗。

李玉民身高1.67米,体重已降至86斤,张晓芒要矮他一头多,也是86斤。和几年前相比,两人都消瘦许多,也苍老许多,张晓芒的变化更是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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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墙上挂着张晓芒和李玉民几年前的合影。

和旁人谈及丈夫,张晓芒总强调他生病前为这个家所付出的努力,比如他曾在当地的私人矿井下工作,每月能赚几百元钱,又比如他每年都会帮她身有残疾的弟弟插秧。她看中他的善良、勤快和乐于助人。

但现在,李玉民成了一个某种意义上“无用”的人。多数时候,他要靠女儿买来的二手轮椅行动,稍走多了就要马上坐下来吸氧,有时甚至无法自理。他心疼妻子的辛劳,却从不表达肯定,但张晓芒能感觉到,丈夫心疼她,“豆腐心刀子嘴”。

两人独处时,李玉民常念叨她不要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我早点走了,对你也好,我也好,还不连累子女”。但有旁人在时,他又说“要是没有我老婆照顾我,我坟头的草早就长得老高”。

在农村,女性的价值往往和“能生育、能干活、能养家”挂钩,像张晓芒这样能干又甘愿付出的女性,常被贴上“伟大妻子”的标签。杨洁曾经也是这样,她生过小孩,也打过工,曾靠自己赚来的钱,和丈夫建起了一栋目前仍在居住的三层楼房。

从1997年开始,为照顾小孩,杨洁在家附近一家生产助滤剂的厂子工作了4年。“那时候没有环保意识,也不管环保。”工厂里粉尘弥漫,厂里每月发两个最普通的纱布口罩,但几乎没什么作用,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下来,摘下口罩,鼻毛都是白色的。每到发工资时,女工们用灰扑扑的手数钞票,那时没人告诉她们,这些钱将来要加倍还给医院。

2001年,厂子因环保问题关停,杨洁没了工作,辗转其他厂子打工。接下来,萍乡被正式列为首批资源枯竭型城市,同样是在那几年,硅藻土等工厂的开工让当地人有了新的收入来源,却也带来尘肺病的魔咒,那些粉尘危害高的生产材料,杨洁很早就接触过。

2016年,44岁的杨洁呼吸变得吃力,去医院检查后被确诊为尘肺病,她因此再次失去工作。身边的人都劝她“想开点,能活一天算一天”,但这些话对于身患疾病的人而言,毫无用处。

疾病只是痛苦蔓延的起点,它撕裂了这个农村家庭的经济链,也迫使杨洁成了家里“最花钱”的人。“进口针2000块一疗程,顶丈夫半月工钱。”杨洁说,丈夫在工地上做小工、干零活,一天能挣180元,但不一定每天都有活做,她每月低保400元,而一旦住院,家里的开销将成倍增加——数据显示,2024年尘肺病农民工的人均卫生支出高达17404.35元,主要用于非手术性住院和购药,这会花掉一个家庭年均收入的近九成。

为省钱,杨洁不敢买新衣服,也不敢吃零食,平时都穿亲戚给她的旧衣服。家里唯一的新物件是公益组织捐赠的制氧机,杨洁舍不得用,始终放在卧室门后。她现在用的机器是几年前花4000多元买的,运行后的噪音像拖拉机,鼻氧管随意放在制氧机上,志愿者看到后,提醒她每次用完要消毒,杨洁点头照做。她的脚步,早被制氧机牢牢拴在了家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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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洁手里拿着“大爱清尘”2024年年度报告上的吸氧照片。

病后,杨洁“仿佛失去了一个女性的价值”——干不了活,还得“在家躺着花钱”。这种失序,让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而自责,成了比病痛更磨人的东西。

“我这个人没用了,一点力气的活就完全不能干。”白天多数时候,杨洁一个人待在安源区的家中。她要靠洗衣机洗衣,要骑电动车去买菜,要用拖把擦地,尽管会消耗很大的力气,但做家务几乎占据了她生活的全部——她希望用这种方式,尽所能去“完成”世俗意义上一个家庭里的女性“应该”承担的部分。而到了晚上六七点钟,她戴上鼻氧管,整夜翻来覆去,又回到一个病人的角色。

杨洁不想折腾丈夫,很多时候,她“只能靠自己,没办法”。有时病重,她躺在病床上想要喝水,但看到熟睡在另一张床的丈夫,她甚至不忍心叫醒他——丈夫隔天还要去工地干活,作为这个家唯一的收入来源,“他身体也不好,2021年时突发脑梗,人救过来后也留下了后遗症”。

肖莉长期观察感受到,女性尘肺病人往往面临更严峻的挑战。从患病后的生存年限而言,多数男性患者的存活时间要长于女性,她认为这或与不同性别的家庭成员照看患者的精细程度有关——尘肺病人如是男性,大多都会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干一些活,如在公益组织的帮助下养鸡鸭、种果树等,以增加微薄收入,而妻子则更多承担照护者的角色;但如果患者为女性,丈夫仍将赚钱作为“首要任务”,照顾妻子并不排在第一位。

“这都是来自家庭生计的压力。”在王欧看来,这样的情况并非只存在于尘肺人群当中,在其他如因重伤或生病丧失劳动能力的群体中也同样存在。更为重要的是,夫妻双方在面临这样的困境时,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不得已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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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第二患者”

杨洁和张晓芒的付出有时会被视作理所应当或是人之常情,可付出背后的痛苦,就像深埋地底的煤,除非挖出来,否则不会被外界看到。

这种忽略并不罕见。在尘肺病家庭中,女性的困境本更容易被遮蔽和掩埋。她们可以是硅藻土工厂里染病的女工,也可以是尘肺丈夫背后“不得不留守”的妻子,当疾病击垮家庭顶梁柱,她们不得不扛起医疗费、照料重担和生存压力,以自己的方式,硬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家。但这些付出,却被淹没在男性患者为主的群体叙事里,成了被遗忘的“第二患者”,这是一个巨大却不被看到的枷锁。

“农村除了女性之外,就不会有别的替代性的照料资源。”王欧同样来自江西,他长期关注农民工群体,尤其是其中的女性。在他家乡的矿上就有很多从事和男人一样重体力劳动的女工,“我担心她们有患尘肺病的风险”。

在他看来,尘肺病家庭中,从多方面考量,妻子都是“最经济”的照料人选。比如在照料尘肺病人时,一定会与医疗资源密切互动,但对家庭中未患病的老少两端,陪病人去当地医院看病本就存在诸多不便,如果是去县里甚至一二线城市的大医院就更加麻烦,而身边相对壮年的亲戚最多只能偶尔一两次参与照护。

因此,长期以来,尘肺病家庭中的女性照料者是被忽略和不被看见的,她们成为唯一“可牺牲的劳动力”,所以特别值得去关心和关注。特别是当熟人社会因她们的付出和牺牲而赞美她们是“伟大妻子”时,这或许是在美化一场无人接力的、不知终点的照料窘境。

而一旦丈夫病情稳定、能够自理,家庭中女性一定是会出去赚钱养家。“这个家要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王欧说,相对于尘肺病人的医疗支出,几百元的低保微乎其微,所以家庭中的女性都需要外出挣钱,尤其是在有子女求学、老人赡养的情况下。这时,女性又成为家里的“唯一劳动力”。

她们承担了太多的角色——既要照顾孩子、赡养老人,又要照顾生病的丈夫,还要出去挣钱。“她们要在这几者之间来回协调,很难有自己的时间和空间,特别不容易。”王欧说。

相比照料病人的妻子,一旦女性成为尘肺病人,则将面临更多的不容易。

“我们目前对尘肺病人的关注,极有可能忽略了女性尘肺病人,尽管她们比例不高,但一定会有。” 王欧认为,女性患病后,可能承受着比男性更大的治疗困难和心理压力,它或来自医疗系统或男性病人群体带来的性别歧视和性别压力,这会影响女性的就医过程、医疗资源获得和心理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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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爱清尘”的志愿者在帮着杨洁如合使用制氧机。

此外,女性一旦患病,家庭里被女性承担的部分就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在此之前,她们的家务、照料子女,或是工作常常是隐性的,一旦她们因病无力承担,就需要有人去填补,而这种填补通常不完全,会导致一个家庭的功能空缺甚至扭曲。

然而,就在艰难呼吸的间隙里,尘肺病家庭中的女性也需要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空气。

张晓芒加入了大爱清尘发起的“妈妈互助小组”,平时会帮助照料村里的农田菜园,卖一些土特农产品、家禽等。虽然收入不固定、不持续,但对同样身处尘肺病家庭中的女性来说,其意义胜过于抱团取暖所带来的力量——为长期困于家庭照护空间中的女性,创造一个“走出去”的机会,让她们得以短暂地抽离,重新感受到自身的社会价值。当然,这也是她们在绝境中求取生存的微小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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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芒在“妈妈互助小组”帮忙做午饭,一次会获得50元的酬劳。

对杨洁来说,属于自己的空气是一件更奢侈的事情——因为不能随时带着制氧机行走,她的社交圈被局限在了家附近,日常去到最远的地方,就是几公里外的菜市场。其实她也想多出去走走看看。

肖莉记得,有一年母亲节,她给尘肺病家庭中的女性带去了一枝玫瑰。那位妻子收到鲜花非常开心,把花带回了家,但“不解风情”的丈夫却说,这花有啥用,不能吃也不能喝。但她们自己开心啊,愿意把这枝花养在一瓶矿泉水中。

(文中人物除王欧、肖莉外,其余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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