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颂文:穿上旧衣裳

分类:热点生活 时间: 2026-01-03 浏览: 作者:小编

张颂文:穿上旧衣裳(图1)

张颂文:演员

影响力演员

他沉浸于每一个角色之中,却将自己隔绝于喧嚣之外。从市井烟火到时代沉浮,他让每个人物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命运刻度,令每一段故事都成为深邃寓言。他让我们相信,真正的表演不是灵光乍现,而是沉潜之后轻轻浮出水面。在故事里,他不着痕迹地演绎惊心动魄;在现实中,他以执拗耐心面对岁月长河。他不只是在塑造一个个角色,更是一位忠实的时光雕刻者。

前不久,演员张颂文在家里整理衣架,那是他自己用钢管焊的一个大衣架,挂满了衣服。他拿起一件,已经发黄了,依依不舍地放回去;又拿起一件,拉链坏了,又放了回去。来来回回折腾半天,一件都不舍得扔。面对这些旧衣裳,他“优柔寡断”了起来:“我很难断舍离。”

很多衣服是从剧组带回来的。一部戏杀青时,道具老师会问他:张老师,衣服还要不要?他总会带回来几件,像宝贝似的。衣服陪了他几个月,尺码合身,总想着以后还能穿。但后来再穿的也很少,全部用来储存记忆。

“在我的某个阶段里,它们陪伴我,对我这么好,因为我不穿了就要扔掉它,我有点于心不忍。”他笑着说,“我觉得它会埋怨我的,它会生气的。”

在他的世界里,衣服会生气,植物会开心,小动物有自己的心思。张颂文居住在安静的郊区,租了一个农家院,逐渐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院子里有猫有,有上百盆植物,有从各地带回来的东西,甚至是一片叶子。在喧嚣之外,他在这些东西的环绕之中,建立了一个稳固的世外桃源。

至少两年多来,张颂文减少了在作品之外的曝光量。除了新片上映时有限的路演,他几乎不在公共场合出现。形成对比的是,他的作品进入井喷期,电影《志愿军:雄兵出击》《日掛中天》《不止不休》《我最特别的朋友》,剧集《狂飙》《孤舟》《猎冰》《清明上河图密码》《奇迹》等连番推出。一个演员正迎来自己的黄金时代。

“不用为温饱发愁了,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他笑着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只是不能像以前那样很自由地走到街上去观察生活了,想起来,会有一点点的遗憾。”

黄金时代

2024年夏天,张颂文在广东待了两个月,电影《日掛中天》正在广东拍摄。导演蔡尚君谈剧本时说,他的角色是广东人。张颂文问得很细:广东哪里人?蔡尚君没想过。张颂文说,那就韶关人吧。

张颂文是韶关人,他在家乡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期。韶关也是《日掛中天》的取景地之一。夏天,韶关特产黄金柰李上市,张颂文买来很多箱,分给剧组。他喝到一杯豆腐珍珠奶茶,店主把当地的豆腐加进了奶茶里,他觉得味道很特别,给剧组买了一百多杯。“你知道最关键的是什么吗?它的杯子上有‘韶关’两个字。”他哈哈大笑。

张颂文喜欢讲述生活里这些鲜活的细节,他不厌其烦地回忆那些小事。有一天,他走到韶关的海关钟楼,站在三江汇流之处,他想到以前每年都在这里的广场跨年,听新年钟声响起。上小学时,他可以轻松游到河对岸。他发了一条微博,回忆这些触景生情的琐事。

在这部电影里,张颂文饰演替罪坐牢,出狱后又身患癌症的中年人吴葆树。早年间,为了演戏体验生活,他去过看守所,发现长期坐监的人眼神中有一种迟钝。他降低了角色的反应和行动速度,不过,到了一场关键戏份,吴葆树突然“活了”过来。

那是接近杀青的一天下午,在公园长椅上,蔡尚君让张颂文和辛芷蕾(饰演曾美云)挨着坐在一起,开始一场关键的对话。两人将过往恩怨倾吐出来,争吵,然后和解。开机后,出乎意料的是,张颂文突然起身,走到辛芷蕾对面坐下。两人拉开距离,如同谈判桌的两端。“这个调度有点‘神来之笔’。”蔡尚君回忆道。

两人相遇前数年未见,重逢之后互相躲闪,终于到了摊牌时刻,张颂文觉得,他应该正视她的眼睛。“你会发现,我前面的表演里面,从头到尾不怎么用眼睛去看她的。而这是我们在电影中唯一一次深入的对话,我想生活中就是这样的,你想跟一个人深入对话的时候,不可能跟她并排坐,姿势很别扭,当然会想走到对面,看着她说话。什么叫交心?眼神的交流就是交心。”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这样的戏剧性时刻,在张颂文的表演中时常出现。一些小小的设计,恰恰是情感波动的映照。在业界,他的很多经典表演被称为“表演教科书”,热门作品播出的时候,同行都会追更。

张颂文的表演第一次被广泛讨论,是2019年电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上映后。他饰演城建委主任唐奕杰,大背头、啤酒肚、白衬衫,很多人以为他不是演员,因为演得太像了。那年他43岁,作为明星已不算年轻,作为演员或许刚刚好。在成名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他已经尝遍人生滋味。

2020年播出的剧集《隐秘的角落》里,他饰演朱永平,留下一段流着泪吃饺子的经典戏码,令人心碎,更多电视观众看到了他,也记住了他。许久不联系的中学同学,开始在同学群里艾特他,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看见了。3年后,《狂飙》引发现象级的传播,他彻底红了。

在那个时刻,张颂文满足了人们对于好演员的一种想象:一个具备极高表演专业素养的人,却屏蔽于名利场之外;一个从事娱乐行业的人,却并不属于娱乐圈;一个常常出现在聚光灯下的人,却也生活在我们中间。十几年来,他一直住在北京顺义,却并非明星扎堆的顺义别墅区,而是在真正的乡下。他是一股清流,令人如沐春风。

记忆碎片

一时间,媒体走进他在顺义乡下租住的院落,听到他的更多故事。他当过五年导游,口才极佳,记性也极好,他讲的故事绘声绘色,又充满人生况味。

人们知道了,他的母亲在他13岁时就离开人世,对母亲的思念伴随半生;知道了他少年时便进入社会,糊过日历,洗过汽水瓶,做过酒店服务员,经历过饥饿与匮乏;知道了他从电影学院毕业后,多年无戏可拍,度过艰难的《喜剧之王》般跑龙套的岁月;也知道了他如今在乡下离群索居,热爱花草、森林和动物,满心欢喜,无欲无求。

大器晚成的时候,他已经见过生活的真相,很难有什么可以让他自乱阵脚,包括红毯、灯光,以及流言。他的淡定、豁达与温柔,隔着屏幕给人抚慰。

现在,他不想多说那些辛苦的往事,生活已经没有那么艰难了,常常冒出来的回忆,都是温馨的。

他总记得一个画面,童年时,他跟着爸爸开大卡车去运香蕉,有一段路程,他躺在露天的车厢里,在一梭梭香蕉里滚来滚去。那是一幅充满电影感的画面,后来见到香蕉树,总能回想起那天。但在当时,他只感觉到香蕉很涩,才知道,原来香蕉需要放熟了才能吃。

记忆里还有些难以磨灭的气味。至今只要走进一些食堂,闻到煤味与饭菜混合的味道,他就会瞬间被拽回四五岁的一个午后。当兵的父亲带他走进部队,经过食堂,闻到煤炭与饭菜的混合味道,他用力吸了一口:“好香!”那时生活简陋,食堂就能给一个小孩无限的向往。

1992年,张颂文16岁,家里住不下了,父亲给他在家附近找了个小屋子。终于可以独立了,他很兴奋,带走了家里的双卡录音机。他攒了很久的钱,买了盒刘德华的新专辑,循环听了一年。往后,只要听到那张专辑里的歌,他都会想起那间小屋,想起墙上同学写的“俯首甘为孺子牛”的书法,想起那一年岭南酷热的夏天。

“你说这些画面有多大意义?并没有。”他说,“但它们构成了我。为什么深深记住它?我觉得在心理学上,一定应验了潜意识里的一种渴求。”

童年的珍贵,往往在于求而不得的快乐。比如过年时中山公园门口卖的棉花糖,只有在那个特定的、被宠爱的时刻,家人才会花一毛钱满足他。后来他买得起任何零食,甚至买了一台棉花糖机回家,放入白糖,就嗞嗞地吐出棉花球,却再也复刻不出当年的蓬松与甘甜。

“我应该是个非常怀旧的人,我很难断舍离。”他说。家里旧物越攒越多,拍一部戏,就多一些纪念。最特别的一件礼物,是拍摄《革命者》时导演送给他的打字机。那是道具组淘的“老古董”,质感非凡。导演自掏腰包向道具组买过来,送给他当生日礼物,他高兴坏了。这台机器重达几十斤,他拖回家,摆在显眼的位置。

在满衣架的旧衣裳中间,有一件黄色皮夹克,是早年一位经纪人的旧物。在张颂文寂寂无名的年月里,经纪人相信他、赏识他,陪伴他八年,就在他快要出头的时候,经纪人突然心梗离世。他留下了经纪人常穿的这件夹克,后来在一些重要场合,还会穿在身上,是一种告慰。

最特别的朋友

前两年,导演王晓丰去上海找张颂文补录旁白,当时张颂文正在上海拍戏。工作结束,张颂文请他吃了顿潮州菜,送他回酒店。王晓丰下车,车开走十几米,突然下起暴雨。王晓丰站在酒店门口,看到车又绕了回来,停在他旁边。张颂文摇下车窗,递出一把伞,说:“不用还了,带回去吧,以后下雨的话,还能用得着。”

王晓丰始终记得那个画面,“我站在那儿,就觉得他真的很细腻”。那一年,王晓丰导演、张颂文主演的影片《老郑飞到天上去了》已经拍完几年,还在艰难地做着漫长的后期。他们隔段时间见一次面,王晓丰焦头烂额,张颂文总会鼓励他:“晓丰,你要永远保持打鸡血的热情!”

太多人受到过张颂文的帮助。当他逐渐拥有知名度和号召力以后,在力所能及范围内,他不遗余力地帮助同行。他淋过雨,愿意给雨中的人撑一把伞。

2019年,《老郑飞到天上去了》筹备期间,王晓丰和副导演杨洋一起去张颂文家里,张颂文准备了一桌子菜,天马行空聊到半夜。但此时几乎没什么预算了,谁也不好意思向张颂文提出邀请。杨洋中途出去打电话,跟家里商量把老家婚房卖了,“用这钱请张老师”。张颂文出去接电话时,听到杨洋跟妈妈在电话里大吵,回到屋里,他认真地问王晓丰:“你们都这么惨了,一定要拍这个电影吗?”王晓丰说,一定要拍。张颂文点点头:“这个戏我愿意去,你们不用卖这卖那的。”他没谈片酬。

“他耳根子软。”王晓丰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张颂文见不得别人苦苦坚持却没有出路,因为他也经历过漫长的困顿。他跟王晓丰经历相似,都是工作数年之后,突然义无反顾去了电影学院,一把岁数了,还在做着梦。

类似的事发生在2023年,当年《狂飙》刚播出,张颂文爆红,剧本接不过来,蔡尚君带着《日掛中天》的剧本找过来。蔡尚君坦诚地说,还没找到投资,但有资方承诺,如果张颂文愿意演,他们就会投。张颂文接下了邀约。

“这么优秀的导演,我也希望他不应该长期处于一个被边缘化的位置。”张颂文对《中国新闻周刊》说道。蔡尚君曾经拿过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但此后12年中只拍了一部电影。《日掛中天》请来辛芷蕾、张颂文和冯绍峰出演,最终入围2025年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颂文老师是非常有经验的演员,”蔡尚君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他能够出演这个戏,说明他对角色的认可。”

“我愿意接一个角色,也有很多因素,包括说时间、创造的欲望、跟导演或者其中某个工作人员的熟悉程度和感情等等,但有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就是我得喜欢这个角色,否则谁也逼不了我。”张颂文说,“我演过很多正派,也演过反派,但你应该能感觉到,我从来没有批判过我的角色,因为我认可过他。不是说认可这个人的品格,而是我必须找到他合理的一面,在某个特殊时期、特殊事件里,他阴差阳错就走到了那个位置上去。”

《老郑飞到天上去了》拍摄完成后,做后期的五年里,王晓丰步履维艰,生活上也没有收入来源。张颂文不仅给他介绍资源,推进后期,还推荐他来执导自己代言的广告,让他“缓了大半年”。

2025年12月,这部电影终于上映时,更名为《我最特别的朋友》。6年,仿佛一场漫长的战役终于打完时,兴奋劲已经过去了。“重要的已经不是电影,而是我们这些因为电影聚在一起的人。”王晓丰说,“张老师就是我最特别的朋友。”这个新名字,张颂文也很喜欢。

演员的悖论

王晓丰最后一次找张颂文录音,是2025年8月,在张颂文家里。张颂文照样好酒好菜招待,聊到尽兴,他们走进房间,里面有张颂文自己的一套录音设备。要录的是电影开场不到2分钟的独白,张颂文顺了顺词,打开机器。他迅速进入老郑的角色,转眼间,汗水爬满额头,眼角也湿润了。王晓丰感觉,再一次,戏剧之神降临了。

电影拍摄过程中,每天收工回来,张颂文的房间总是挤满了人,年轻演员围在他身边,听他讲戏。他成了义务的“演员指导”。王晓丰有时不得不让制片人去敲门提醒:都过12点了,早上还得开工。张颂文就这样默默帮大家做好功课,把第二天的戏预习好。

“张老师是戏痴。”王晓丰说。找到张颂文之前,王晓丰接触过不少演员,有人跟他说:“你为什么要在零下20多度的大西北拍这部戏?你不知道那种温度下,演员是没法表演的吗?”张颂文却很兴奋,一个广东人,从来没在冬天的大西北拍过戏。

他算过一笔账,如果能演到70岁,他还能演22年,一年两部戏,44个角色,他希望能再留下几个让他自己引以为荣的角色。他没有做休息的打算。

只是,银幕上的生活与真实的生活难以兼顾,这是唯一让他些许遗憾的事。现在,他不再能够自由地走到大街上,跟商贩聊天,帮他们卖花。当他想观察别人的时候,发现人人都在观察他。这是演员的悖论。

好在前40年的生活阅历,已经足够丰厚,“起码目前还够用,而且人生的思考也到了一个相对比较稳定的阶段,大部分的烦恼,自我都能调节,所以很开心”。他看到的总是好的一面,不用为温饱发愁,能够做喜欢的工作,“是一个很开心、很感恩的事情”。

“可能需要时间,等再过两年,可能走出去又很自由了,就会好很多。”他说。

名声为他披上了一件光鲜却有时略显束缚的新衣,但内里,他始终穿着那些让他自在的旧衣裳。

采访结束时,张颂文突然说,你的衣服是人字纹的。“我们拍《兰心大剧院》时,专门找来了几套一百年前的人字纹西装,是造型师从德国找来的。”他开心地说,“我带了一套回家。”

发于2026.1.5总第121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张颂文:穿上旧衣裳

记者:倪伟

编辑:杨时旸

运营编辑:肖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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